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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的步伐：分析家的诞生》

2026-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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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弗洛伊德诞生纪念日。在弗洛伊德提出“自恋”这个概念之前，人们习惯把力比多理解为朝向他人身体的一股欲望。而弗洛伊德却指出：力比多同样可以朝向自己——这不仅不是例外，反而是所有人性发展过程中必经的一步。这一命题尽管在理论上具有革命意义，但得来并不轻松。弗洛伊德形容自己写《自恋导论》的过程是“难产的聚集”，完稿后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患上了头痛和肠道疾病。

日本学者十川幸司所著的《弗洛伊德的步伐：分析家的诞生》，正是抓住了这一耐人寻味的张力。它不满足于复述弗洛伊德的结论，而是紧盯着他思考过程中的犹疑、转折、不满与自我推翻。以下这段关于《自恋导论》的书摘，便是十川幸司捕捉到的核心一幕——看弗洛伊德如何在“自恋之谜”中，同时触及自我的起源、力比多的投向，以及理论自身的裂缝。

让我们跟随这段文字，见证一位分析家的思想如何在不完满中迈出决定性的步伐。

书摘/ BOOK EXCERPT

自恋之谜

文/十川幸司

自恋原本是一个术语，用于命名性欲与朝向他者身体一样，朝向自己身体的倒错。在《自恋导论》中，弗洛伊德扩展了精神分析理论，认为力比多朝向自己身体这种特殊的力比多布阵不仅限于倒错，而且是在所有人类的性发展过程中所采取的配置。《自恋导论》的重要性在于弗洛伊德通过导入自恋的概念而大幅更新了其理论。该文本是概念构成与理论发展之间密切的内在联系，以及概念在理论构建中发挥作用的极好例证。而且，围绕自恋的概念，冲动论与自我论、对象论相互交织，从中产生了弗洛伊德的诸多重要概念，如自我力比多、对象力比多和对象选择。然而，或许正因如此，这绝对不是一个易读的文本。就像弗洛伊德自身在落笔成文时所说的“难产的聚集”一样，《自恋导论》中存在许多具有潜力却未完成的概念。弗洛伊德总是对自己写的东西感到不满，对《自恋导论》尤其如此，写完后他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患上了头痛和肠道疾病。

在这一复杂的文本中，弗洛伊德主要讨论的概念是初级自恋和次级自恋。让我们先来梳理一下这两个概念。弗洛伊德的主题是处于对立关系的性冲动与自我冲动的发生问题。他从生物学的假说中推导出性冲动与自我冲动的分离。性冲动与自我冲动不是同时发生的。起初，身体内部存在性冲动的旋涡，弗洛伊德称之为自体情欲。自体情欲是无定向的性冲动之流，不具有方向性。而将这种自体情欲的状态统一起来，并对其“赋予形式”（gestalten）的是初级自恋。此外，初级自恋在个体内部产生“新的心理作用”。这就是接受了初级自恋投注的原初自我的作用。因此，初级自恋与自我的诞生紧密相连。发生的顺序首先是混沌的性冲动，然后通过初级自恋的作用产生自我的心理功能。

弗洛伊德的初级自恋是一个比次级自恋更加复杂的概念。1910年代初，弗洛伊德的初级自恋主要有两个模型。一个是有机体对外界形成一种封闭统一体的状态。这是子宫内生活的状态，其中不存在对象。然而，弗洛伊德指出，这种模型是神话的，这种有机体无法存活片刻。另一个是婴儿通过母亲的照顾，获得幻觉性满足的状态。这种状态是一种自恋的满足状态，但婴儿已经有了母亲这个对象，作为对象的母亲无法完全满足婴儿。最终，婴儿放弃了以母亲为对象来获取幻觉性满足的手段，并试图改变现实（所谓的从快感-自我［Lust-Ich］到现实-自我［Real-Ich］的过渡）。

另一方面，弗洛伊德关于次级自恋的思考非常明晰。次级自恋是“力比多撤回自我的状态”。弗洛伊德写道，他是在 1908 年与卡尔·亚伯拉罕讨论精神分裂症时产生这个想法的。弗洛伊德完全采纳了亚伯拉罕的见解，即“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没有朝向对象的力比多投注，从对象分离的力比多撤回自我，这成为精神分裂症的夸大妄想的源泉”。他认为这种朝向自我的力比多撤回不仅限于精神分裂症的夸大妄想，也可见于强迫性神经症患者的“思考万能”、疑病症、性倒错和睡眠状态中。

在这一系列的讨论过程中，预先假定的是前述的性冲动与自我冲动（自我保存冲动）这两种原初冲动对立的假说。

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到犯错的可能性，并继续彻底运用最初所述的自我冲动与性冲动对立的假说，这是在分析转移神经症时不能忽视的假说，以便看它是否能获得持续且富有成效的发展，并应用于精神分裂症等疾病。

在这一过程中，弗洛伊德以临床直观所得出的假说为指南针，来对临床现象进行研究，他的认知突然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我们能够在这些步伐中窥见弗洛伊德思想的独特性。

自恋是为弗洛伊德 1910 年代的理论注入崭新活力的基本概念，但在将这一概念应用于多种临床现象的过程中，弗洛伊德逐渐发现难以维系作为这一概念前提的性冲动与自我冲动的对立。例如，在《自恋导论》中，弗洛伊德首先区分了初级自恋与次级自恋，然后提出了形成自我的原初力比多投注。通过自恋的作用，力比多朝向自己并形成了原初的自我，随后力比多从自我朝向对象。弗洛伊德运用了原生动物的身体及其发出的伪足的比喻来理解这种自我。原本，弗洛伊德使用“力比多”和“兴趣”这些术语，以区分性冲动与自我冲动的投注能量，但在这种自我比喻中被投注的能量是力比多与兴趣的混合体。

此外，在导入自恋概念的过程中，弗洛伊德根据力比多是朝向自我还是朝向对象，定义了自我力比多与对象力比多，并对两者进行了区分。但另一方面，如果从目标的观点来对力比多进行概念化，就很难明确区分自我冲动与自我力比多这两个具有不同性质的概念。弗洛伊德在这一时期创造的许多概念都难以相互区分。

弗洛伊德在《自恋导论》三年前所撰写的《施瑞伯论》中展开的推论，展现了性冲动与自我冲动这一对立假说的破绽。弗洛伊德将施瑞伯所体验的“世界黄昏”（可见于精神病急性期的世界黄昏体验），解释为力比多从外部世界完全撤回而引发的事件。依据他的假设，这时力比多撤回自我，从而产生了夸大妄想。在这种情况下，撤回自我冲动的力比多与撤回自我的力比多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此外，自我冲动所投注的“兴趣”与性冲动所投注的“力比多”之间有什么关系呢？两者之间是否有重叠呢？虽然施瑞伯完全失去了外部世界，但如果自我仍保留着兴趣的投注，那么是否也保持着与外部现实的交流呢？对于这些逐渐冒出的疑问，弗洛伊德坦言道：“我们既没有线索，也没有巧妙的处理技巧来回应这一问题。……以外的所有思考都是黑暗中心理过程的混沌，仅仅是理论上的建构，可能会根据情况而再次抛弃。”

弗洛伊德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论内部存在矛盾，到 1910 年代中期，他几乎完成了自恋性神经症的构想。然而，他抱有一种危机感，因为即便是他自身所定义的冲动概念，也无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或实质。如果用如此模糊且武断的术语来建构精神分析的理论，那么这座建筑物终究会崩塌。有必要为每个概念奠定基础，在坚实的基础上重新开始精神分析。怀着这样的初衷，弗洛伊德在 1915 年试图撰写《元心理学论》。然而，尽管他写成了12篇文章，但在推敲过程中放弃了7篇文章，而这一尝试最终也未能装订成册。毋庸置疑的是，这本奇书对弗洛伊德的整体理论极为重要，即便在考虑以自恋性神经症为开端的弗洛伊德1910年代的步伐时，这也是一本不可回避的论文集。接下来，让我们追溯在这本论文集中弗洛伊德的思考步伐。

（本文选自《弗洛伊德的步伐：分析家的诞生》第76—79页，注释略，[日]十川幸司著，莫唯健译，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4月出版）